外婆的粉蒸肉

? ? 记忆中每年腊八这天,外婆早早就踏进熙熙攘攘的菜市。对这里,外婆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,卖豆芽的那个小伙一年比一年胖,脸、肚子愈来愈油腻。外婆一手拄着拐一手拉着小车,一路和小贩们亲切招呼着,一路麻利地买些当天要吃的新鲜果蔬。

到杂粮摊,外婆笑眯眯地看着忙活的摊主,指指十元三斤的糯米,“来六斤,老规矩。”“好嘞,老太太,您还是那么精神啊!”摊主停掉手边其他活,心神领会把糯米分出五斤装一袋、一斤装一袋递给外婆。回到家,外婆把那五斤糯?#23376;们?#27700;泡上。剩下的一斤糯米和着小茴香炒了,招呼我们细细磨粉,准备做顿粉蒸肉。南方的菜肴总是繁琐细致,不似北方常常一锅烩豪?#31983;?#29367;。外婆是地道的湖南人,早早离乡,在西北过了大半生,依然热爱南方米食和精烩菜肴,所有的乡愁尽在一日三餐的唇齿之间,味觉的记忆总是最持久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外婆把酒曲用凉开水泡化了,将?#24378;?#27604;我年纪还大的老蒸锅入水上火。等待开锅期间,将浸泡好的糯米在水龙头?#36335;?#22797;细致地揉搓筛洗。白净的糯米和越来越清澈的自来水间,外婆的那双手瘦弱苍老得让人心疼。在那个特殊的时代里,大概人人都是传奇。我甚少听外婆?#33756;?#30340;小时候,?#33756;?#30340;爸?#33268;?#22920;。外婆的讲述都是从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某天开始。她陪着同学一起去省城参加某专科学校的招生考试,结局很熟悉,那个同学落榜了,外婆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于是外婆把年幼的孩子,也就是我的妈妈,托付给她的妈妈,自己拾掇简单的行李去了省城,专业是定好的,选矿,是个需要在荒山野岭里奔波和各种嶙峋石头打交道的职业。而外婆是那么瘦小……
咕嘟咕嘟声响,蒸汽冉冉,?#23433;?#29827;遮上雾帘模糊了外面的风?#21834;?#22806;婆把糯米入锅,细致地一点点把糯米捋平实,偶尔抬起手推一下松落的眼镜。鼻梁边一细小的肉瘤疤痕若隐若现。外婆的脑后,被亚麻灰白的头发覆盖下,也有一两道淡淡的痕迹,若没有外婆的提示,很难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。那年,毅然离开乡村踏上求学路的外婆,面对的是和她一样青春生气勃勃的同学,面对的是新?#25163;?#35782;广阔天地。对这一切,外婆如饥似?#30465;?#22905;对乡下?#25913;?#20043;命媒妁之言的人提出了离婚申请。那个人对外婆的?#23755;瞿招?#25104;怒,在一个黑夜赶到省城,别着菜刀摸到外婆的宿舍,对熟睡的外婆脸上头上连砍。被外婆的惊叫求救声?#34892;?#30340;同学?#40092;?#20204;及时赶到,那人趁?#20381;肴ィ?#22806;婆得?#21462;?#22312;学校?#40092;?#20204;的干预下,外婆顺利地离了婚。曾经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疤让岁月之手塑造成一微型雕塑的模样,脑后的伤痕也渐渐淡化,那心里的伤呢?我数次想从外婆脸上的神情中探寻,可是外婆对这一段的讲述只是?#25880;?#20960;句。都说什么也抵不过时间,但总会?#34892;?#20160;么在心里潜沉,不可触摸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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