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事略

? ? 母亲王氏,讳学兰,世居靖远营防村,乃邑望族王荣太翁之幼女,生于公元一九四〇年岁次庚辰五月十二日。甫一岁抱养高门,建明太翁以女抚之。幼韶淑,能博父母欢,见爱于亲。十岁即下地莳草,佐理家务。鼎新后入夜校扫盲学习,粗识文墨,以记忆惊人,熟记一队人名,当选村妇女干部,至北湾、蒋滩、中堡诸地交流经验,尝选为县代表,参加县上会议,其发言经人领读一二,即默记于心,照本宣科,依然?#34892;潁?#23581;主持社队食堂、干部小灶多年。春酸?#30446;?#39278;唯节,秋辣冬咸食以时。会张弛于豫瑕,宴四季而咸宜。年十八结?#22987;腋干?#36149;公,二十生长女林玉,二十有三生长子财庭,遂弃职回家,相夫教子。其后,又生三子、二女。七个儿女,两位老人,唯家父一人生产劳动,奔波于外,家中生计全赖母亲经营。尝日耕于野,夜绩于户,纺线、织布、缝补、浆洗、做饭、喂奶,保抱提携,?#24425;?#23601;干,夏驱蚊蝇,冬掖被子,解衣衣人,推食食人。某物可充饥,某菜能当粮,屑麦糜稷,一麻一豆咸当其用。凡不适口,则搏而取其韧者,调以盐料为烹,?#35328;?#32780;制良,恒节?#35745;?#20313;,粗细调剂,菜粮搭配,?#22987;?#22659;怡然不觉其贫瘠。

? ? 丙申(1956年)夏,太孺人以?#34917;剩?#30149;瘫床上,饮食水火俱不能自理,母亲日相左右,?#22812;?#20117;灶,虽日旰不食而奉姑之养未尝不得肥甘?#30149;?#25110;严寒而太孺人起旋于夜中,母亲必躬左右,之欬必问,省定必抚,凡八年如一日?#30149;?#22826;夫人年六十有五,于一九六七年卒。其后,每忆起,母亲辄叹昔日困苦,照顾不周,常自责而?#23601;鎩?/div>
? ? 母亲?#32422;?#24904;孝,而处居尤有恩意,邻之贫病呻楚而号寒者,母亲不惟?#25163;?#20197;药,?#20381;?#31903;赠衲,必不听其颠顿馁困于其目中。仁哉母?#30149;?#27597;亲虽读书甚少,然明达世事,是非分明。里人?#34892;?#20892;意识者,欺余家孩子多,劳力少,?#33267;?#20998;菜辄以秕差。某年,分大豆,竟少十斤,母亲当街验之以秤,质责人有大小,嘴无大小,执事者哑然以补。?#28304;耍?#20154;刮目而不敢轻。虽然母亲以恩覆余兄弟,然有过辄费假借。尝言童子不能以慧钝决所成,但观立志,观志即在其所羡者,若见衣食而慕,其成就终当恒人矣。尝谓跟好人,学好义,与人为善,与己方便。善如春草,不见其长,日有所长?#27426;?#20284;磨石,不见其损,日有所损。劝勉余等慎交游、勤耕读,笃根本、去浮华,走端行正,扬善改过。余尝持此语告子弟,俾知余生平得力于母亲之训者为多。
辛巳夏,余以业晋靖远县副县长,母欣欣而忧戚于色,辄劝曰:公家的事要好好干。亲戚朋友之事能帮就帮,不能帮则以好言相劝,勿使性与人。盖忧余?#25964;?#24536;本,遗臭乡?#24120;?#24551;邑人?#33391;?#26753;?#19988;病?#20313;诺然承命,母始欣然。以是余任职故里数年,乡人亲?#31491;?#22810;理解。余兄弟姊?#31964;?#29233;和睦,宜室宜家,各有所成。姐林玉适河靖路永栋;余供职白银日报社,妻王?#20339;啵?#38742;远县物价局退休;二弟茂庭,靖远县第五中学教师,妻贾玉叶,勤俭持家;三弟鑫庭,靖远县水务局?#26412;?#38271;,妻李彬,水务局干部;四弟发庭,靖远县交通局工作,妻张文霞,靖远县房产局工作;妹翠林,兰州市工商局工作,适安宁区食品药品稽查局局长肖学?#21361;?#23567;?#27599;?#26519;,靖远县住建局工作,适靖远县医院骨科主任房居颖。得内外孙十八人,男七,女十一,大学者十有三人,且喜得曾孙男一女七,四?#20848;?#27982;,一门向荣,方谓福寿莱衣,颐养天年,不幸乙未八月,家姊突发心梗弃世,母亲伤心过度,悲痛难耐,一病?#40644;穡?#24448;返县医院、兰州、白银多次医疗。次年五月?#32844;?#20013;毒。?#20161;?#21307;言,氨?#38742;?#26434;或将不?#21361;?#20313;惊悸号恸不知所为。既而?#38405;?#27597;亲生有隐德,族弟某者,生未弥月,慈母见?#24120;?#36866;母亲哺育二弟,乃分一乳育某,至?#22799;?#26041;?#26775;?#21448;太孺人病痛八年,赖母亲之力怡乐有年,?#28304;?#20108;事或可请于天乎?而?#34917;?#19981;见,医言卒无验。丙申秋,母亲兰州出?#28023;?#36814;养于舍,因孙之兰幼读,妻往接送,乃聘保姆照顾,月余,母亲坚辞,以农民之家,?#32622;?#22823;饭,自做自吃,即熟即食,毋?#25512;品选?#20313;固请之,而母意尤决。其时,女儿微信:曾子云“孝有三,大孝尊亲,其次弗辱,其下能养。”余无?#21361;?#22240;不再持?#24605;?#33258;是,父母悦之,把锅抹灶,三餐争相,四世同堂,笃庆锡光。余亦欢然。其后,母亲竟能自理,洗漱,吃饭外,常行走厅间锻炼。天气好时,父亲推出户外走走,余?#32622;?#20134;安心工作。丙申冬至,余党校学习回来较早,张罗包饺子。母亲闻讯,欣然洗手和面,余煮萝卜、切肉,父亲擀面皮,你擀我包,和和乐乐,不大一会,六十多?#30563;?#23376;已?#35805;?#25104;,下锅煮食,居然大美。除我们三人食用外,给加班侄子柠柠留二十一枚,晚上回来煮而食之,柠盛赞美极。?#23376;?#20113;:“冬至不端饺子碗,?#36710;?#32819;朵没人管。”冬至饺子,顺心顺意。告之与妻,妻呵呵“原来你啥都会!”
? ? 丁?#40092;?#26376;,敏感节点?#31895;粒?#25285;心、纠结之日,唯愿母亲平?#37096;?#23425;,不意十月廿四日午时,母亲上?#24425;本?#28982;一滑,摔伤左?#21462;?#26102;父亲在楼下,电话不能通,疼痛二时许,父归来,与茂庭、居颖急送县医院。左腿骨折,急需住院手术。斟酌再三,决定靖远手术。时余正会宁下乡,闻之甚忧,奈于率十四五人,不能脱,幸居颖医院工作,诸弟妹亦在身边,乃于第三日事毕,绕道靖远,母已入手术室手术,至中午一时始出手术室,穿钢钎,骨架?#38498;恪?#37325;症监护,?#28304;仓?#30103;,诸弟妹守护料理。月余方出院。母曰?#21512;?#26102;客有谓吾年内有一难,正待告尔等,择日疗之,?#40644;?#24050;至矣。前时夜间,明里明白,?#34930;?#22992;叫门,应之来了,推你父开门,竟同梦话。亦念之?#24184;病?#20154;间至爱盖莫大于情?#30149;?#27492;后数月,父亲照料,备至艰难,而母常忍疼痛,宽慰吾?#21462;?#33258;在病中,三天两头电话与我,询余脚痛如?#21361;?#30171;风好无,?#37995;医?#37202;,早回。盖此时也,余又突发痛风,?#21307;?#32959;胀疼痛,几不能行,母常有电话,切切过询。有鉴于此,余?#32622;?#21830;议请雇工协理,父母俱反对,坚持不准。?#33322;冢?#20313;携孙等?#23548;遙?#27597;?#32769;仓?#26497;,载言载笑,抚孙弄曾,一堂融融,“门迎福?#27426;?#20339;节,竹报平安欣老莱”。不甚欢乐,诗以记之。
? ? 戊戌夏,腿疾渐愈,父亲暨我?#20999;置?#23376;侄或扶至楼下,或推至?#22993;?#22253;、会州广场、黄河岸边晒太阳,看风情,正暗自高兴,不意顽疾复发,五月廿五日入靖远县人民医院治疗,六月十二日出?#28023;?#29995;一周,高烧、昏迷、?#39038;?#20845;月十八急送白银第一人民医院治疗,输液、吸氧,抽水、引流、开塞、补养,折腾异常,母亲忍常人难忍之痛苦,强持配合,笑慰我们。然仍时轻时重,效果不佳。友人建议请“外科”把脉,余?#32622;?#39537;车二百多公里,请外科治疗,数日,仍时轻时重。是时,恰德国专家来访,?#24551;?#35786;断,望触叩听,百计莫出。六月廿九日,主治大夫约?#31119;?#21578;之曰:母亲?#20301;杳远危顾?#19981;消,心力衰竭,已尽全力,唯有减轻疼痛。大限将至,回天无力。要我?#20146;?#37325;生命,因势顺变,尽孝尽心。闻之凄然,实无法相信。颖弟翠妹又与兰州专家咨询,不得已报告父亲商诸?#32622;米?#38742;远尽孝。当日送回靖远,报告姑舅、至亲兄弟。此时,靖远?#23376;?#20132;加,山洪频发,三弟职系之故,常星夜督察,母亲叨唠不要去?#21451;亍?#25105;往探视,辄云发雨天,要?#20197;?#22238;。
七月十四出?#28023;?#25509;送至四弟发庭三台九原家中休息、治疗。四弟一家劳心劳力,?#32622;妹?#24120;来常往,洗头洗脚,推出?#24179;?#26194;太阳,接地气,扶持锻炼。月余,居然大愈,甩掉扶手,卫生自理,余?#20161;?#28982;。方忆“外科”有云:五湖四海任君行,高挂帆篷自在撑。若得顺风随即至,满船宝贝喜盈门。解曰:自在悠远,不须着力,才禄重重,无不欣美。顺风撑船,?#36816;?#22823;吉。家宅利,自身吉。哲者之言信不污?#30149;?#24515;中念念,唯祈平?#30149;?/div>
? ? 戊戌立冬,接连飞雪,瑞气烂漫,正宜颐养,方期天怜,共跻春台。不意,小雪将至,忽?#32844;?#39640;,浑身疼痛,?#21507;瓴话玻?#36755;液体、补蛋白,收效甚微。不数日,已不能起,扶手无力,痛苦呼号唯妈呀、?#32844; ?#26519;玉,养心不断,甚是凄楚。十月十日又昏迷,十一日已不能进食,请教大夫,回春无术。执手相望,?#24066;氏?#24796;。方待会诊,而母竟撒手人寰,闭上了眼睛,久病的脸上,展现出一丝幸福的笑容。千呼万唤,已不能言。痛泪两行,涔涔流溢。生命之脆弱、人生之无奈痛袭心头。时二零一八年岁次戊戌十月十三日凌晨四时?#30149;?#20139;年八十岁。当是时也,孤灯一?#25285;?#20030;目亲别,两手空空,寸心欲碎,绵绵此恨,曷其有极?呜呼,?#23616;?#19981;积则不观其色,行之不积则人不信其事。若母亲者可谓善积而能必人之信矣。母亲一生畏天循分,安?#28860;?#20161;,必当寿以天年矣。何其不寿?天不假年。呜呼,世间无常,无有?#21890;蹋?#24681;爱合会,其谁得久?#21475;?#20901;之中,其有定数?造物面前,人类渺极。呜呼,痛哉!今则仙逝,泣血涕泪,追惟一二,?#36335;?#22914;昨,余则茫然矣。世乃有无母之人,天乎?痛哉!欲报至德,昊天罔极。呜呼,哀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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